六朝云龙吟

落叶海

洛都金市位于城西，南接雍门，北临上西门，面积超过二百亩。市内一条二 十丈宽的大街纵贯南北，连接两端的坊门，规模比城中的主路也不遑多让。大街 两旁分出三条横街，将整个金市划分为八个区域。里面店铺林立，充斥着来自异 域的奇珍异宝。

乐行的胡商白白胖胖，唇上留着两撇漂亮的小胡子，笑容可掬。他飞快地用 大拇指抹了抹胡须，一边道：「胡琴？当然是我这里最好！客官请看，敝行胡琴 有三弦的，两弦的，还有马头的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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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|1 K& a' V) f) C对面的商人态度傲慢地说道：「不光要琴，乐工有吗？」

「有！洛都能歌善舞的胡姬，全都是在小店买的琴，学的曲。客官问问周围 的人就知道，昨天好几位公卿派人来召敝行的乐师过去演奏，敝行因此还歇业一 天。敝行的胡乐姬更是名震洛都！可谓是歌如裂帛，舞如天魔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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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人摇了摇手，「不要年轻的。太不安分。」

6 K2 Y5 a/ r1 w  l胡商竖起大拇指，「行家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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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商人道：「在洛都待得太久也不成。本店在舞都，习惯了洛都的繁华，只 怕看不上我们那穷乡僻壤。」

「舞都哪里是穷乡僻壤？」胡商道：「我听说舞都七里坊有个游春台，里面 的歌舞堪称绝妙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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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y( |' {& Q5 ?9 o8 D0 x' N* A程宗扬道：「是游冶台。而且游冶台里面没什么歌舞，就是些奇装异服。」

6 u4 L" z" p4 d1 H# `/ W胡商有意试探，闻言哈哈一笑，说道：「看来是我记错了。听客人的意思， 是要上了年纪，刚到洛都的老乐工是吗？」

「唔。」商人派头十足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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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a6 G6 E1 ?7 W# O5 ~# a6 E胡商双掌一合，「真是巧！前日刚有个老乐工来洛都，他是草原上最有名的 吟游诗人，无论是伟大的单于，勇猛的可汗，还是星星一样多的贵族，都争着请 他去自己的营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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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H# m9 U5 K: T" W4 l0 F5 r* f. e那胡商说得天花乱坠，但卢景深知这些胡商的伎俩，十句里面有一句真的就 已经够多了。他不以然地说道：「在哪里？我去见见他。」

6 p' V5 L, X. P6 Q「就在南边的小客栈里。」胡商笑眯眯道：「不过话说在前面，他是敝店花 重金聘来的乐师，转聘的话，薪资敝店要抽六成。」

「先见过再说。」商人道：「若不合用，一文钱都没有。」

  {* ~* u4 D2 a胡商拍着胸膛道：「客官尽管放一万个心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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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E5 {/ O9 L1 {8 `' W小客栈店如其名，整个客栈夹在两幢楼之间，门面只有五六尺宽，伸开手臂 都能摸到两边的墙壁，比起长兴脚店也强不了多少。

两人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楼，找到胡商说的位置，程宗扬抬手敲门，谁 知房门一碰就开，里面连门闩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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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M0 |, `3 k# f3 u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一块破旧的毡毯上，抱着一架摔坏的胡琴，勉强地 摸索着。

8 d' K! {5 t+ |5 [- r程宗扬一眼看去，心下就凉了半截。那老汉身材不高，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片 蜡黄，显得十分虚弱。更要命的是，他的一双眼睛眯在一起，微露的眼缝中半点 光采皆无，居然是个瞎子。

听到声音，老人扭过头，等他一开口，程宗扬心里彻底凉了，那老人的口音 竟然比兽蛮人的口音还古怪，根本分不出是什么语言。一个瞎子，差不多还算个 哑巴，根本无法沟通，自己找人的路也太坎坷了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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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d+ q* i+ H5 O4 b: ^9 `# t  Q卢景忽然开口说了几句，语调与他有七八相似，勉强能听出来和六朝的语言 相近，不过他的问话和老人的回答，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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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w; V( J, h9 s4 P$ i$ J8 r# j  p" k两人一问一答，交谈了一盏茶时间。最后卢景直起腰，从袖中拿出几枚钱铢 放在他的毡毯上。

离开小店，程宗扬道：「是他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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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h3 R/ J5 M3 o卢景摇了摇头，「他的话我只能听懂一两成。大概是说他从一个叫魁朔的部 族来，途中与同行的人失散了，刚到洛都没几天。」

7 ~, h! [  e" V/ o7 D( a9 o% ]「还有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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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没了。我问的他都听不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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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怎么办？找个通译？对了！」程宗扬反应过来，「那个胡商——他肯定 能听懂！」

  J% k0 t9 l. J9 Q7 q「不能去找外人。」卢景道：「虽然不知道初九那天发生了什么事，但肯定 关系重大，找胡商只怕横生枝节。」

) f0 p6 h: K' v3 C+ g+ w已经出了二十条人命，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。程宗扬也不愿意看到再有无辜 的人被卷进来。但胡琴老人目不能视，语不能辨，难道线索到此又要中断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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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|8 w/ Q" |6 n& V/ c. n+ N「等老四回来。」卢景道：「他以前孤身一人在草原上闯荡过两年，也许能 听懂他的话。」

9 t* T, C; U# `4 r( t) ]8 r程宗扬一颗心落回肚子里，斯明信一旦回来，两骏齐出，整个洛都也没有多 少人能挡住他们。

「还有一个疤面少年，可惜除了脸上有疤以外，其他线索一点都没有。」程 宗扬叹道：「好像又走进死胡同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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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还有一条线索我们没有找。」卢景道：「管理上汤的捕盗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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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长兴脚店失火的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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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球心里一紧。这件案子看似很普通，一家脚店失火，烧死了店主一家。秋 冬之季天干物燥，失火之事常有，而且火灾并没有波及其他房舍，财物损失也不 多，因此早在数日前就已经结案。

但田球清楚，那桩失火案与文牍上的根本是两码事。死于火灾的一共五人， 均被人用利刃断喉，然后纵火焚尸，店主一家阖门被灭，没有一个活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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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l* R4 u; T4 d田球还记得自己当时把调查的情况写在简牍上，递交给县尉，县尉对此十分 重视，当即命他细查此案，追拿凶手。但仅仅一个时辰之后，县尉又把他召去， 当面递给他几支重新填写过的简牍，命他在上面刻名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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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牍上的墨痕很新，内容与自己的调查很相似，但去掉了所有凶杀的痕迹， 改为一桩普通的失火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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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]- {# \  l. `; t: x* U) k田球当了多年差吏，一言不发地刻上名字，将随身携带的铜印醮上硃砂，盖 在名字上方，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县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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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u8 C) a9 a& O; X3 h" S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十分明智，因为就在昨夜，洛都令吕放暴病身亡，接替他 的人选，正是如今的县尉。

田球定了定神，不经意地瞟了眼来客。那人虽然身着布衣，但头发上的压痕 尚在，很明显是武将常戴的弁冠。他虎口厚硬的粗茧，只有常年握刀才如出现。

更重要的是他随身佩戴的长刀，虽然刀柄用布裹住，但柄尾突起的痕迹分明 是一柄环首刀——汉国军方的制式武器。还有他的眼神和身形……只有军人才会 如此刚毅目光和挺拔的身姿。

「长兴脚店失火的事嘛……」田球拉长声音道：「已经结案了。」

) h) x3 Q, T( {9 ?那名军人不动声色，「确定是失火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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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\! M3 |8 }+ J2 n. n3 m: v「当然。」田球一口咬定，「简牍上就是这么写的。」

「是否有目击者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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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n5 A/ h, ~2 V「火灾发生在半夜，又隔着林子，等有人看到，房子都已经烧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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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当时住在店里的客人呢？」

! n& @3 L  d. {# d/ z「失火是在八月十一的夜间。据镇上人说，脚店十日就已经关门歇业，店中 并没有客人。火场也没有其他尸首。」

「在此之前呢？」

「最晚是初九，有人去过店里，是附近一个猎户，叫张余。我查问过，他只 是去店里卖猎物，与火灾没什么关系。」

军人站起身，收起案上的羽林天军腰牌，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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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j9 }! U/ a- {田球松了口气，暗暗祈祷这案子赶紧过去。至于当天发生了什么事，他一点 都不想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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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打猎的后生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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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C7 M' o" G. L4 B! i一名须鬓斑白的老者在路边遥遥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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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余走过去，拍了拍肩上的猎叉，「老丈，要兔子吗？刚打的几只！那只白 兔是我下套子逮的，拿回去就是不吃，也能当个玩物。」

老者看了一会儿，满意地说道：「这几只我都要了，价钱多少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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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余一高兴，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，「一共五只兔子，有大有小，老丈也知 道，到了市上，大的要三四十，小的也要二三十个铜铢，老丈要的话，给一百二 十个铜铢就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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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者絮絮叨叨说了几句，砍了五个铜铢的价，然后带着张余到家里取钱。张 余顺利卖掉猎物，心情正好，一路和老者闲谈。

: d9 }0 R* R+ a9 R$ L) ]+ z路过火场时，老者叹道：「长兴脚店也烧了。店里的孙老头比我还小两岁， 没想到走到我前头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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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@/ k. C" h: r3 Q0 n9 N  t& F张余也叹道：「可不是嘛。失火前两天，我还去店里卖兔子呢。」

「咦？那两天不是歇业了吗？」

「没有。我去那天店还开着。」

: t9 E' i9 @( W) ?: A, t. h「那是初十……初九……」老者仰脸数着日子，「是初九吧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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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初九。」

0 F/ v- @1 z+ f  Z「想起来了。」老者叹了口气，「那天我也去过店里。孙老头忙前忙后的， 我还记得店里住了一个大汉，说是拳师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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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对！那拳师姓杜，说是要成亲，满脸喜气。看见我带的兔子，还过来问价 钱，他少了一只眼睛，我记得可清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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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?7 b2 J. x- B4 ~2 c5 Y7 Y老者道：「一个拳师也住通铺，那么些人怎么挤得下啊……」

: b/ W9 u$ q6 p/ f* W, L张余道：「镇上的客栈都住满了，不住脚店还能住哪儿？别说拳师了，我看 到有个书生也在通铺挤着。」

「老喽老喽，记不清了。那书生是不是个疤脸的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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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\5 ~6 C& x; ^1 P+ W8 e6 N「疤脸的少年住在上房，还带了个老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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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B7 e0 M% y! o' P老者感叹道：「一老一小的，出门在外不容易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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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丈是善心人。」张余说着摇了摇头，「有些人啊，丧尽天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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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h# W/ P& t+ s, v5 d+ C老者道：「小哥何出此言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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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c( h5 G7 v  d  d  o8 k「那天我一进脚店，就看见赛卢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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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赛卢是哪个？」

2 A% a7 ~) H# _/ e! Q* L张余道：「不瞒老丈说，赛卢跟我是一个村子的。那小子从小不干正事，整 天跟那些游民鬼混，还当了扒手。那天在通铺挤着，一双眼睛瞄来瞄去，多半是 看中了谁的钱财。」

老者嗟叹道：「出门在外，遇见扒手可要当心。那天在通铺的，还有……」

张余想了一会儿，「还有个文士。」

老者恍然道：「对，上了年纪那个。」

% k1 h0 _1 @% B  H. _  K张余笑道：「老丈又记错了。那人三四十岁的年纪，随身带的纸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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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[2 ?& R7 O2 K1 b2 ^5 \, ]张余拿了钱，高高兴兴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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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x& d0 [7 ?5 Q" }$ Q9 M; k+ e程宗扬道：「严君平十几年前就是书院的山长，现在起码也有五十多岁。听 来那个文士并不是他。」

「天上掉馅饼的事还是不想了。」卢景道：「加上老仆、文士和赛卢，现在 我们知道那天脚店里都有谁了——两间上房，一间住的陈凤和延玉，一间是疤面 少年和老仆。通铺八个人，分别是郁奉文、杜怀、三名脚夫、胡琴老人、不知名 的文士，还有那个赛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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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t+ E" j* b5 O+ \「找赛卢！」程宗扬发了狠，「连名姓都有了，我就不信找不到他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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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q+ a5 t1 K* \$ {「你们是什么人？」外面有人喝问道。

+ @- Q. n. D1 o5 U0 i程宗扬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别人院子里，赶紧赔笑道：「我们是过路的， 走得累了，在这里避避日头。」

7 n* n7 x$ m; Z1 B: ^* K那汉子神情不善地瞪了他一眼，然后放下水桶，舀了瓢水，递给须发斑白的 卢景，粗声道：「喝吧！」

卢景黏着胡子，喝水只怕露馅，推给程宗扬道：「侄儿，你先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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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宗扬推让不得，只好喝了几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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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V  _0 S/ ?8 O8 f* z3 W7 x, w7 W7 @/ ]那汉子不乐意了，斥道：「不知礼数的小子！长者未饮，你一个侄辈哪里能 先饮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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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p* R  ~0 c! \. ]" I- @) h9 K程宗扬肚里苦笑，汉国百姓大有古风，行事磊落，恩怨分明，而且很是古道 热肠，看到两个陌生人在自家院子里待着，不满之余，还是取水给老者喝。只不 过自己挨的这通教训未免太冤了。

「大哥教训的是，只是长者赐，不敢辞。况且我家叔公上了年纪，喝不得凉 水。」

「等着！」那汉子推开厨房的柴门，去灶下烧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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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宗扬与卢景对视一眼，赶紧落荒而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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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查出来了。」郑宾道：「那只鸽子飞去的地方是北邙山一处苑林，属于颖 阳侯吕不疑的私产。」

「果然是他！」程宗扬抚掌道：「这位仁善好学，礼贤下士的侯爷，背地里 可够狠的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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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景道：「安世呢？」

: L6 j' J# J' ~: R! H3 d+ r: u% F, v「他和老敖、刘诏一起去了下汤，先把坐地虎引开，然后我才放的鸽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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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。」卢景冷冰冰道：「让我们等着瞧瞧，动手杀人的究竟是谁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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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w% y: A5 O6 X, i从遇害者的情形分析，行凶者中并没有太强的高手，因此他们先在下汤设好 圈套，等着闻风而来的杀手主动往里面跳。以蒋安世、敖润和刘诏的身手，寻常 好手来十几个也不在话下，何况对付一个地痞，颖阳侯未必会派多少人来。

" ~9 N' t# |0 _9 i) }* w. b乐津里的寓所已经被人盯上，众人会面都放在鹏翼社。此时蒋安世等人出去 给杀手下套，其他人也没闲着，高智商带了几名打扮成随从的禁军士卒去打探门 路，办理首阳山开矿的正事；冯源去找合适的宅所，准备盘下来当作落脚点。富 安则暗中去了宋国设在洛都的官邸拜访，看能不能搭上关系；哈米蚩和青面兽相 貌骇人，出门太过扎眼，此时留在社内，把兵刃一件件磨得雪亮，万一出了岔子 被人盯上，也好厮杀。

, L* o/ [  O& m3 O. p3 S9 k9 m程宗扬问道：「惊奴，你打听的事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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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理被派出去查问颖阳侯的动向，打听初九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此时已 经回来，闻言答道：「奴婢已经打听过。初九当日，颖阳侯一直在北邙山，并没 有去过上汤。」

程宗扬大为意外，脱口道：「怎么可能？」

迄今为止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颖阳侯吕不疑。可惊理调查的结果完全出乎意 料，吕不疑既然在北邙山，那么初九在上汤是谁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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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N; L8 S$ `3 v9 C5 x「据说是太乙真宗一位教御来访，洛都喜好黄老之术的公卿之家都去拜会问 道。从初七到初九，颖阳侯的车驾都在北邙山，从未离开。」

「哪位教御？」

惊理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，她装作抹唇，用丝帕掩饰了一下，然后不动声色 地吐出一个字，「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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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O5 K* a* T$ D* s程宗扬目瞪口呆，半晌才道：「干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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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理若无其事地说道：「一直到初十，颖阳侯才离开北邙山，前往北宫拜见 太后，午后便又返回苑中。一个月来，颖阳侯的车驾从未到过上汤一带。」惊理 停顿了一下，然后道：「还要奴婢再查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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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n5 F  P' |1 k% y程宗扬吸了口气，「不用了，我直接去问她。」

, C0 K5 U! O- [真是横生波澜，卓云君远赴龙池，一连数月都没有消息，没想到在这关口竟 然来到洛都，而且还和此事最大的嫌疑人吕不疑扯上关系。想起卓美人儿，程宗 扬心头不由一片火热，「她在什么地方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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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北邙山，上清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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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{7 t$ @1 u, Y, J# m程宗扬当即对卢景道：「五哥，我出去一趟。」

5 U) u( D6 z/ M* ~「太乙真宗的教御？姓卓的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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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九当天颖阳侯吕不疑究竟在什么地方，找到卓云君一问便知，根本不用再 费心去打探，但这话程宗扬不好直说，只含糊道：「我和她打过交道，说不定能 问出些什么。」

卢景翻着白眼琢磨了一会儿，「太乙真宗的教御非是浪得虚名之辈。你一个 人不大好对付。等老四回来，一起出手才稳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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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云君身份特殊，除了死丫头的几个奴婢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内情。有太乙 真宗教御的名头在，难怪卢景如此慎重，但如果他知道真相，白眼估计能翻到后 脑勺去。

$ I0 P8 ?) W+ G7 A* F& U程宗扬干咳两声，凛然说道：「不必劳烦两位哥哥！太乙真宗的教御，别人 怕，我却不怕！几句话的事，我自己去就行！」

惊理知道内幕，听主人说得大气凛然，只扭头掩住唇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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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c: g. u6 z) W! {1 e7 z( W卢景并非啰嗦之人，程宗扬既然说得有把握，也不多加劝阻，点头道：「我 去找赛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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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辘辘驶过长街，透过车帘，能看到右侧气势恢弘的宫城。那些雄伟的望 楼和阙楼远在伊阙都能看到，此时从旁边驰过，巨大的飞檐斗角仿佛从头顶凌压 下来，带来强烈的压迫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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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{( g! D1 l2 Z7 b9 `3 H( A5 t罂粟女像猫咪一样，柔顺地伏在主人膝上，娇躯罗衣半褪，露出一侧雪白的 香肩。汉国公卿的车驾因是官用，多为单辕双轮的轻便马车，四面敞露，只在车 顶加上伞盖，以示无私。私人马车种类则琳琅满目，最常见的是双辕四轮的油壁 车，还有一些以帷幔、薄纱为壁的软质车厢。而晋国常见的玻璃车窗，在汉国几 乎绝迹。倒不是汉国道路比晋国差，而是汉国车马速度要快得多。晋国那些涂脂 敷粉，出入都要婢女搀扶的贵族，连乘牛车都嫌太快，汉国却是马如龙人如虎， 一路绝尘，如果用玻璃作车窗，一路不知道要换几块。

程宗扬乘坐的是一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油壁车，外观毫无特色，保证扔到 路上就认不出来，车内却是茵席、锦垫、竹枕一应俱全。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斜 倚在枕上，一手伸进侍奴衣间，揉捏着罂奴丰腻的乳肉，一边看着她脸上渐渐浮 现的红晕。

& N$ `, I6 H! K6 S; ~) o在禁制纹身的影响下，只要自己需要，罂奴就是一个随时都会发情的荡妇。

) }" R8 y' ]$ w7 V8 |* @, d" B: E虽然在理论上，任何一个侍奴都必须随时满足自己的欲望，但像罂奴这样， 仅仅嗅到自己的气味，淫欲就不受控制的泛滥，整具肉体听任摆布的淫态，只有 处于瞑寂术中的凝奴可以相比，而且她还是清醒的。

1 F3 ~! L2 L7 M+ K  G2 \车内忽然一亮，马车终于驰出的宫阙的阴影。程宗扬抬起眼，远处一条建在 半空的复道，像彩虹一样悬在两宫之间。整条复道由桥拱、回廊和飞檐构成，镶 嵌着大块的云母和玉石，在阳光下金碧辉煌。复道下方是宽阔的街道和大片的苑 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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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[' H" S" Z" O- V- Z驰过天子居住的南宫，前方是规模更加宏伟的北宫。宫内林立的楼观高耸入 云，顶部有些装饰着奇异的飞鸟，有些装饰着威武的神兽，在碧蓝的天空下金光 闪耀，充满了神话中才有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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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国最尊贵的皇太后就居住在这座宫殿中，她曾经是这个帝国的掌控者，也 是整个吕氏家族力量的来源。

- _% Y8 o3 M+ O% X! ?' |「吕雉……」程宗扬念着汉国皇太后的名讳，喃喃道：「这是一个很可怕的 名字啊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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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h7 l4 i7 f$ T- v3 h% Q- D一片阴云从天际涌来，阳光变得黯淡。秋风卷起枝梢飘零的落叶，从汉白玉 砌成的雄伟阙楼间穿过，越过林立着虎贲甲士的城楼，飞入巍峨而森严的宫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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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R- T  I: I, c. ]; }8 @庞大的宫殿群落被乌云的阴影笼罩，寂静得仿佛沉睡。落叶打着转落入后宫 一道不见天日的暗巷，在朱红色的宫墙间飞舞片刻，然后越过高墙，从一座绘制 着白虎的高楼旁滑过，落在一条笔直的御道上。

" i8 `( c1 P" L' ~) ~! H一股长风袭来，落叶随风而起，在秋风的裹挟下掠过重重宫禁，迎着一座庞 大的宫殿飞去。那座宫殿座落在两丈高的台陛上，华丽得如同梦幻。落叶沿着长 长的台阶疾飞而起，最后撞在一道竹帘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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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近四十丈的大殿空旷无比，站在一端，几乎看不到另外一端情形。殿内需 要三人才能合抱的巨柱涂满银粉，上面用金箔贴出云龙飞凤的图案。一名小黄门 伏身跪在柱下，身形渺小得仿佛一只蝼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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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呯！」珠帘内，一只镶着金线的黑色衣袖拂过，将案上一只羊脂玉瓶砸得 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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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s% `' S( l# H4 X3 T一个森冷的声音道：「再说一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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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诺。」伏在地上的小黄门深深低下头，「湖阳君入宫后，天子立刻召来董 宣。责问他冲撞湖阳君车驾，杀死湖阳君驭手诸事。董宣当庭应承。天子大怒， 命甲士取金锤击杀董宣。董宣说……」

小黄门偷偷咽了口吐沫，「董宣说：『陛下秉政，汉室中兴，今日以一豪奴 而杀良臣，何以治天下？臣一介鄙夫，不敢污御前金锤，有伤天子圣德，愿请自 尽！』说完就纵身朝柱上撞去……」

" W2 r6 H; `/ u- p帘后一个讥诮的声音道：「没死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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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b6 L/ a3 l6 }% w「……没有。」

「董宣好硬的脑袋——接着说！」

「诺。天子见董宣血流满面，怒容稍解，转而命董宣向湖阳君叩头赔罪，董 宣不从。天子让甲士按着董宣的脑袋往下磕，可董宣两手据地，硬着脖子，周围 的甲士一起去按，也没把他的脖子按下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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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些废物甲士，留他们何用！」帘后声音冷笑道：「天子想必不舍得杀他 了吧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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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l! `) H, W# d" G「天子说，董宣杀贼虽然无罪，但冲撞湖阳君车驾有过，当罚钱十万，以解 湖阳君之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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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O& I: z9 L# n9 y$ V  P「十万钱——可是五十枚金铢呢。天子好大的手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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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黄门紧紧闭着嘴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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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]: |) g# _1 u, ~「接着说！」

8 \# u# v) U+ A0 D/ w7 \" }小黄门打了个哆嗦，连忙道：「诺——天子打发了董宣，又安慰了湖阳君几 句，湖阳君无奈之下，只能谢恩告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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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后来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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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等湖阳君一走，天子让人从库中取钱三十万，下令赏赐给方才……方才那 位强项令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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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X3 S: k4 b! t' e0 H帘后一片寂静，小黄门屏住呼吸，额头的冷汗一滴滴淌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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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?. J9 F) j7 A: D2 d  R半晌，帘内冷冷道：「很好。你去吧。」

2 @, y3 |' z4 W+ w# v小黄门伏身贴地，像只蚂蚁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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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珠帘内立着几名女子，一名鬓脚现出白发的老妇淡淡道：「天子大了，有自 己的主意也是应当的，太后何须动怒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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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穿着黑色宫服的丽人坐在榻上，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，她相貌不过三十 许人，姣好的蛾眉微微挑起，玉容脂粉不施，虽然冷漠得宛如冰雪，仍掩不住逼 人的美色。她一双凤目冷冷望着殿角未熄的宫灯，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伤感。

「先帝生有三子，骜儿生母早逝，哀家唯恐其夭折，接入宫中抚养，二十年 来视如己出，为了他的帝位费尽心思——」她无言良久，最后低叹道：「终究不 是亲生的啊……」

「无论是不是亲生，太后终归是太后。」白发老妇道：「天子生母一家已经 没有人了，他不倚仗太后，还能倚仗谁呢？倒是天子已经年逾二十，至今还没有 子嗣。万一……」

「还不是那个贱人。」太后冷冰冰道：「早知如此，哀家当初就不该允她入 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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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E# S% ?! t) |7 D" R! c「天子到底是年轻，容易被美色所惑。」后面一名身材修长的中年妇人道： 「话说回来，这位皇后娘娘着实有几分姿色，连奴婢见了，也觉得惊艳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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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宫里的绝色还少吗？」白发妇人道：「先帝御前，当年便有多少绝色？如 今不都乖乖在宫禁中等死吗？」

; e, ^7 g9 N; `( Z5 a' Q一名年轻的妇人跪在榻上，一边给太后梳理长发，一边笑道：「这都是太后 的恩德，不然先帝殡天时，太后一道诏书，让她们殉葬便也罢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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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妇人道：「殉葬岂不便宜了她们？老侯爷当年过世得早，你没见过宫里 那些贱人的嘴脸，一个个都盯着皇后的位置，又是巫蛊，又是勾陷，只想把娘娘 咒死，要不就是把娘娘打发到永巷里去。」

7 H$ A9 N' A6 g" u# y4 F+ d年轻的妇人给太后盘好发髻，一边道：「幸好娘娘吉人天相，自家抚养的太 子终于登基做了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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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@2 o% f+ y6 i1 x7 K: t0 }+ x2 Z中年妇人道：「这也是老天有眼，娘娘终于是苦尽甘来。想想当年的日子， 让那些贱人舔奴婢的脚趾都不解气。」

3 \% W0 K! g+ W, N2 _9 V# w/ P( U众人说笑几句，太后冷厉的神情柔和了许多，她起身在空旷的大殿内缓步走 着，一边道：「天子翅膀硬了，他愿意飞，哀家也不能拦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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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X* N1 ]7 k" D* ^$ E% [; Y# X! C老妇道：「天子毕竟年轻，太后总不能让他独个儿单飞，终究要给天子找几 个信得过的辅佐。老身见大司马似有退意……」

# R" J* d/ x) J; v2 V0 q( r「是吗？」

/ R, ^9 q" S6 _4 p; ]# y% l「老身观其眉间神态，颇有此意，不然日前也不会告病。」

) A3 z" H: R% @) _太后停下脚步，片刻后道：「霍子孟是朝中柱石，如今既然患病……义姁， 你乃哀家身边的女医，该去探望一番。」

1 r# n+ m3 u9 {$ _% h0 y「诺。」那年轻的女子应了一声。

白发老妇道：「说来，襄邑侯也该晋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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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颦了颦眉，想发怒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，「他还没有进宫么？」

3 C! E  t8 x/ N0 \3 \  k: X, `  r中年妇人奉了盏茶汤，「那日太后斥责得狠了，襄邑侯虽然听话，可也是要 面子的，这几天都躲着太后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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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叹道：「让他进宫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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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诺。」

「到底还是要靠娘家人啊……」太后摇了摇头，自失的一笑，然后对旁边的 女医道：「你那个弟弟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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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{5 l7 l4 D* c这位义姁正是义纵的亲姊，她离乡多年，此时却成了太后最信任的女医。她 闻言笑道：「霍大司马亲自下令，把他补入羽林天军。再历练几年，就可以为太 后和天子办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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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点了点头，「等他熟知了军中的规矩，就调到北宫来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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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姁叩首道：「多谢娘娘恩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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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备些礼物便去吧。」

「诺。」

义姁退下后，殿内还剩下白发老妇和那名中年妇人。

中年妇人道：「赵王又派人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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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J: b, q0 O& g2 e- n( U' b太后淡淡道：「这次送的什么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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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G" n7 Y: {3 ]; E) J0 g4 u/ a6 B「金铢五千，白璧二十双。美人十名。」

白发老妇道：「天子至今尚无子嗣。也难怪赵王心急。」

中年妇人道：「赵王那位太子与天子同岁，近支宗系以赵太子为长，若是天 子不豫，轮也该轮到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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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\$ k! i; c; e& u1 n; c8 B; B$ j太后转开话题，「江充还没有回信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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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~% P  h4 R, m; _8 h( y- b「已经到了舞都。」

) V+ Y! V! G0 I# S「让他问过就回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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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O2 _8 P5 V, ~. e; i「宁成那边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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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n/ a8 G3 ^4 C太后道：「一个平亭侯而已，且容天子快意。」

1 B# E9 {5 B0 K7 X「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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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浅浅饮了口茶汤，「那些贱婢呢？」

中年妇人道：「昨晚那两个受了凉，已经喂了药，打发去永巷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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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F) f0 h  ?! B2 ?4 j  D. ?$ h「赵王那边你去看看。只说礼物收到了，其他什么都别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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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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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那名老妇，良久，老妇道：「赵太子年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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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x: b) L! B' L( @! d& Y$ w/ g7 Y/ l! ~% Z「哀家省得。」太后道：「赵王知趣便罢，不然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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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V7 q5 o. `" k/ X白发老妇低低咳了两声，「那个人来洛都了。」

太后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颤，然后挺直腰背，凛然道：「哪里来的消息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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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人在颖川见过那个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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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m% S0 V8 ~9 A0 l' e/ L! W「什么人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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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个叫薛豪的游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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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c$ {- p) C. v8 I* |) F' ~! i「把薛豪带来。哀家亲自问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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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道：「谒者刚问了两句，他便横刀自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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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举杯往案上掼去，恨声道：「这帮游侠！」

+ A3 G- B. \$ o: I" x「呯」的一声，瓷盏嵌入漆案，茶汤泼溅出来，在黑亮的漆面上留下一片白 色的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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邙山位于洛都以北，在后世是历代帝王将相最为青睐的埋骨之所。后世有言 称：生在苏杭，死葬北邙。以至于北邙山上无闲土，尽是王侯旧坟茔。但此时的 邙山并没有后世坟墓累累的景象，山间古木森森，苍翠如云。

细雨纷纷，一处精致的楼观掩在林间，周围的山林轻云缭绕，宛如一幅烟雨 如织的画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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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清观规模不大，建造却十分用心。整座道观依山势分为上下两处，位于下 方的建筑是一座四方的院落，呈甲字型，上方是一排静舍与一座凸出于峭壁之上 的楼观，组成丁字型，中间由一道乙字型的回廊连接，暗合六丁玉女，六甲阳神 和太乙之数。

那座楼观飞鸟一样凌然于峭壁之巅，面对着莽莽群山，楼观周围三面悬空， 建着朱红的游廊，栏内垂着浅黄的竹帘，里面悬挂纱帷。那纱帷薄如蝉翼，在观 内望去，山间的景物尽收眼底，然而就这样一道轻纱，便将随着秋雨而来的寒意 和潮湿尽数隔绝在外。楼观内暖意融融，宛如自成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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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_% y+ j3 `: M5 G细雨落在檐顶，发出春蚕般细碎的沙沙声。楼内铺着白色细藤编成的草席， 旁边放着一只小炉。一名穿着青色道袍的女子屈膝跪坐，她微微俯着身，左手挽 住右袖，挽起炉上的铜壶，斟入漆盘上的耳杯中。

沸水落入杯中，发出悦耳的轻响，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，在瓷制的杯盏中呈 现出碧青的色泽。

青袍道姑斟好三杯茶，捧起茶盘，奉到案上，然后跪坐在旁。

未曾髹漆的几案与茶盘一样，保留木质的原色，一名穿着杏黄道袍的女子抬 起手，露出一截雪白光润的皓腕，玉指轻轻拿起耳杯，双手微举，温言道：「请 用茶。」

4 o# m! N8 Q, X3 O5 E0 M水气蒸腾，模糊了她的玉容，只能看到她玉颊优美的轮廓和她身上杏黄的道 袍。她举茶的动作从容不迫，却充满难言的韵律，让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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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坐着两名贵妇，她们盘着鬟状的高髻，发上佩戴着宝石攒成的饰物，身 上穿着明亮的绸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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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B' e! J& p1 n一名年轻的贵妇好奇地拿起耳杯，「茶叶味苦，别家多用米膏合之，杂以蜂 蜜，制成茶饼，这样的清茶却不多见。」

六朝饮茶用的大都是茶饼，然后煮成茶汤，程宗扬喝起来颇不习惯，干脆让 祁远买了处茶园，采下茶叶炒制后自己饮用。卓云君当然不会说自己是随主人学 的饮茶，只笑道：「大道至简，清茶一盏，真味尽在其中。」

$ c; ~% _9 M: _9 [7 v4 s对面一个中年贵妇尝了一口，赞道：「果然是好茶。」她放下耳杯，叹道： 「教御比本君还大着几岁，可这些年每次见到教御，容貌都一如往日，如今看着 反倒比本君还小。真不知教御有何仙术，能容颜不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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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I# @& M* b  D9 c卓云君笑道：「求道之人，容颜只是余事。平城君岂不闻得道之士，乃与天 地同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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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[) {: e8 V2 k! i' f4 _旁边的年轻贵妇说道：「教御总说修道，可世间这么多人，能修成的又有几 人？本宫听着都觉得好难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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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_/ L! K) a/ E* h" H. @「北邙乃道宗七十二福地之一，公主若有心向道，于此修行，大有裨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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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石公主笑了起来，「不瞒教御说，教御连讲了几日的道宗真经，本宫竖着 耳朵还听得昏昏欲睡。今日没有外人，教御索性传我等一些法诀如何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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